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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月9日傍晚，伦敦卡姆登的Dingwalls门口，一群华人观众默契地拎着同一款红色塑料袋。塑料袋便宜、薄脆，和中国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没有过大区别，只不过上面印着白色的“五条人”三个字。路过的本地人有些疑惑，不太明白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五条人是来自广东海丰的独立摇滚乐队，由仁科和阿茂创立于2008年。近二十年间，他们从县城、城中村一路走进《乐队的夏天》，再到世界各地的各个舞台。
5月8日与9日，五条人分别在曼彻斯特和伦敦进行了表演。这是乐队“地球巡演”继巴西、葡萄牙、北美、新加坡、日本之后的新一站，也是他们第一次把自己的音乐带到英国。
“让‘一些风景’飘到伦敦。”是这次巡演的注脚，也是这支乐队一直在做的事。
演出结束后，《欧洲时报》英国版在Dingwalls后台见到了仁科和阿茂。两人明显还停留在刚演完的亢奋里，一边聊天一边互相拆台，和舞台上的状态基本上没有区别。
5月9日傍晚，伦敦卡姆登看起来一如往常每个周末那样，运河边早早站满了喝酒聊天的人，桥下不时传来街头乐手的声音。朋克少年、游客、形形的人和各种语言的交谈声混在一起。
Dingwalls这间位于卡姆登市集旁边的老牌Livehouse门口人头攒动，长队绕过半个街角。对很多现场观众来说，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在伦敦听见五条人。
“今天特别开心。”仁科说，“氛围很好，观众们反应也很热烈，我们肯定还要再来的，干脆每年都来一次好了。”他想了一下又加一句，“每年来吃一次炸鱼也行，阿茂你说对吧？”阿茂的性格更加沉稳克制，但他仍然会很捧场地点头，向队友表示认同：“当然，我也很激动。”
对一支已经很久没在小场地演出的乐队来说，这反而是拉近与粉丝距离的难得机会。“因为我们在国内太火了，”仁科一本正经地开玩笑，“现在已经很少演这么小的场地了。”后台笑成一片。
整晚的现场混杂而自由。海丰话、普通话和临场拼出来的英语不断切换；仁科一边唱一边和台下freestyle互动：“because my English is perfect English, you know”；阿茂则不断往台下分发自己从国内带来的各种特产。
唱《地球仪》时，他们又临时改起了歌词。“从列宁格勒再到伦敦塔”“葡萄牙在英格兰隔壁”每改一句，台下都跟着一阵笑声和欢呼，有人甚至抢着替他续下一句。
“都是现场加的。”仁科介绍道，“我们每去到一个地方就会融入一些当地的特色。”
整场演出气氛一路上扬。观众反应越来越火热，两人在台上越来越放松，基本上没有任何冷场。毫无疑问，这是一场十分顺利的Live show。
对许多海外华人观众来说，整晚的演出在玩笑话之外，还藏着另一层更深的共鸣，那就是海丰话本身。一种几乎只有粤东沿海几个县才说的方言，今晚在伦敦的舞台上被反复唱响。
一位在英国生活多年的海丰乐迷和记者说，自己是五条人多年的老粉，“第一次听到有人真正把我们那里的话写进音乐时，我就被吸引住了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小地方，居然真的能有这样一支乐队，把我们那里的生活、口音、气味都唱出来。”
这些年他在英国从来没真正遇到过海丰老乡。能讲海丰话的人在伦敦几乎遇不到，听到家乡话的机会更是少。所以五条人这次来英国巡演，对他来说就像是“老乡”终于来探亲。在演出的过程中，阿茂还专门用海丰话和他互动了几句，“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就像是‘立足世界，放眼海丰’。”
在五条人成为今天的五条人之前，他们过着自己歌词中主人公的生活，在广州的城中村摆地摊。
2003 到 2007 年，乐队还没有正式成立的那几年，阿茂每天在石牌桥附近支起摊位。聊起熟悉的地名，仁科感慨道：“那地方很棒”，阿茂也笑着坦言，特别是摆摊的那几年挣了不少钱。
但比挣钱更重要的是，那几年也是许多歌曲开始生长的时候。《十年水流东，十年水流西》《走鬼》《石牌桥》都在那个时期完成的。后来引发广泛讨论的《梦幻丽莎发廊》，灵感也来自于此。
石牌村对于五条人来说，是“艺术的源泉”。那里聚集着大量来自不同地方的人，拥挤、流动、混杂，却充满生命力。五条人后来对于小人物、城市边缘和流动经验的观察，也非常大程度上来源于那个时期。
2009年，五条人发行首张专辑《县城记》。他们用海丰话唱小县城的人与事。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，他们都在继续扩展这样一个世界：从海丰到广州，从县城到城中村，再到城市边缘。
《一些风景》《广东姑娘》《故事会》《梦幻丽莎发廊》……那些被时代快速掠过、却仍然站在原地的人，一直是他们歌曲中最重要的主角。
2020年，《乐队的夏天》第二季让五条人第一次真正进入大众视野。一支用海丰话和广普（广东普通话）唱歌的乐队，意外成为节目里热度最高的乐队之一。
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，中国县城、城中村和南方街头的生活经验，也能成为主角。
在回忆起早期岁月的时候，阿茂说自己二十年前是个“走鬼”。今夜，他在Dingwalls的舞台上对着满场观众唱起那首被众多乐迷喜爱的《走鬼》。
聊到这次英国巡演的意义，阿茂脱口而出两个字：“养分。”他很快又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，“英国、伦敦其实一直都是有养分的，我们以前听了很多英国的乐队。”
接下来两个人自然地开始了一场“报菜名”：Pink Floyd、Radiohead、Blur、Oasis、The Who、Sex Pistols……这些名字构成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里的音乐启蒙。“他们旋律写得特别好，对我们的音乐也带来很大启发。”
这种影响一直活在五条人的音乐里。本次巡演海报上画的发电站，是在向Pink Floyd经典专辑《Animals》致敬；今天演出开场前阿茂自己挑的歌单里，放了他喜欢的Blurt乐队。“养分这样的影响其实是无处不在的。”阿茂说。
事实上，从凌晨落地伦敦，到睡觉、调音、演出，他们几乎还没真正来得及“进入”这座城市。仁科笑着说，对伦敦目前的印象，“仅限于今天的live show”。但即便只是演出前在卡姆登附近短暂转了一圈，他们还是很快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。
“今天周末嘛，大家都特别开心。我们白天的时候在周围逛了一下，就发现已经有很多人喝起酒来了，玩得很尽兴。”阿茂说。仁科则注意到桥边那些打扮朋克的年轻人，还有一群阿拉伯街头艺人，一边演奏乐器，一边穿过人群。“很亚文化，很潮流。”
Dingwalls本身就是伦敦老牌livehouse。Ramones、Sex Pistols等乐队都曾在这里演出过。在他们看来，能够在这个过去有许多摇滚乐队演出过的地方唱着自己的歌，无异于是一种圣地巡礼。
从英国摇滚、朋克到民谣，这些音乐长期影响着他们的创作。但他们并没复制西方叙事，而是始终书写海丰、石牌村、城中村、小旅馆和南方街头。那些从英国唱片中吸收来的东西，最终都被转化成了属于中国南方的表达。
某种意义上，这次来到伦敦，也像终于走到了那些唱片一路漂来的地方。今晚的舞台，几十年前曾回荡着英伦朋克最早的声音。两个在粤东小城里反复听着英国乐队的年轻人，二十年后，带着自己的音乐站在了这里。
仁科转过头端详了一会自己的搭档，慢悠悠地说出了第一个词：“Old school（老派风格）。”阿茂立刻点头认同。
“还有Gentleman（绅士）。”阿茂耸了耸肩，欣然接受了以上答案：“这个还行，不错，这些词我都喜欢。”
轮到阿茂形容仁科。Handsome（帅气的）。”他这样说道，在停顿了一下之后又重复了两遍“Handsome Handsome。”也许是这样的赞美还不足以充分夸赞搭档仁科，于是他又紧接着补了一句：“Good good good。”
这种轻松自在的状态几乎贯穿了整个采访。他们会互相拆台，也会互相补充；会突然插话、接梗、纠正对方，又会在下一秒重新再回到正题。很多时候，仁科一句话刚起头，阿茂已经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；而阿茂讲到一半，仁科又会很自然地把话接过去。整一个完整的过程很像某种即兴相声，但又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效果，更像两个人在长时间合作之后形成的一种下意识默契。
当被问到最欣赏对方什么时，仁科说，阿茂最大的特点是对音乐从始至终保持热情。“巡演去到哪里，他都会去买各种唱片，收藏特别丰富”在仁科看来，阿茂像一个“音乐博物馆”。而阿茂则坦白说自己最喜欢仁科的“天马行空”，“他的思维很活跃，给我们的创作带来了特别大的帮助。”
两个人的性格和表达方式并不相同，但做了十几年的乐队之后，他们已越来越知道该如何接住对方。
在成立十八年之后，五条人依然没有停下来，而是尝试着做了很多“看上去不像他们会做”的事。
仁科以创作者身份出版小说，阿茂走进贾樟柯的电影；他们和管乐团合作，把夹杂着海丰方言的歌放进西洋的管弦体系里。一支最初从海丰县城里长出来的乐队，后来却不断出现在剧院、电影节和各种更大的舞台上，把“实验”做成了惯性。
当被问到是否有写一首关于伦敦的歌时，仁科突然变得格外激动。“其实我们已写了一首新歌，”仁科迫不及待向大家伙儿一起来分享这首还未公开的作品。“是一首全英文的作品。本来打算今天安可的时候唱的，歌词小抄我都打好了，结果我把它忘了。”仁科说完捂住脸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
为了呈现出更好的作品，五条人特意选择在Metropolis Studios这间传奇录音棚录制这首新歌，“因为Rolling Stones、Paul McCartney、Beatles、Queen等等知名乐队都在那里录过。”坐在一旁的阿茂自然地接上，“还有我们，五条人。”
这样带着一点玩笑感的认真，是五条人特有的风格。他们不断去做新的事情，但很少把“转型”或者“突破”说得特别郑重。无论是文学、电影，还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一首英文歌，对他们来说，好像都只是五条人原本那个世界继续往外生长出来的一部分。
五条人出演了由贾樟柯执导的短片《都灵之影》。图为两人赴法国参加戛纳电影节期间，在戛纳留影。
聊到演戏时，阿茂也很自然地把它和音乐联系起来。“其实还是节奏。”他说。在阿茂看来，演戏和做音乐并没那么大的区别。“你进入角色，就像进入音乐一样，你要先找到那个节奏。在演戏的时候我也还是带着做音乐的思维方法去思考去代入的。很多时候最重要的，其实都是先进入那个当下的状态。”
采访结束时，卡姆登的夜晚依旧热闹。Dingwalls门口还有不少乐迷没有离开，有人拎着红色塑料袋聊天，有人站在运河边等待着五条人下班。
那些来自中国南方县城的风景，短暂地漂流到了伦敦。而下一站，它们还会继续顺着水流往下走。
（欧洲时报记者卢天爱、实习记者胡晓晓报道，编辑：无疆，图片见来源，转载请注明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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